有想法的音樂詮釋–蕭邦、布拉姆斯與舒曼鋼琴作品集
撰文/郭漢丞 2020/04/09發表,已被閱讀4,382

陸逸軒(Eric Lu)是值得注意的鋼琴新秀。當蕭邦二十四首前奏曲 Op. 28 的第一個音符流瀉而出,指尖的些許頓挫與猶豫,馬上讓我豎起耳朵,仔細地聽完這二十四首前奏曲。

多少鋼琴家錄製過蕭邦二十四首前奏曲?數不清了吧?蕭邦一輩子專注在鋼琴奏鳴曲的耕耘,讓所有的鋼琴家都必須鑽研,在相同的樂譜音符當中,練習十指在鋼琴鍵盤上的運動,而且必須在相同的音符當中,找出屬於自己的詮釋,營造獨特的想法,而且自己的詮釋與想法,還必須感染聆聽者。試問,在這麼多鋼琴大師之前,年輕的鋼琴家如何自成一格?不簡單啊!

但是陸逸軒在第一個樂句開始時,就讓我想要一直聽下去,二十四首前奏曲的第一首有多長?48 秒,夠短了吧?蕭邦用一個樂念,輕輕柔柔的開場,然後不斷反覆變化,讓輕柔的樂念變成波浪,越掀越強,拍打出浪花之後,再慢慢落下。陸逸軒從第一個樂念的經營,就把蕭邦那種優柔寡斷、猶豫不決的想法,在指尖上用細微的時間差呈現,就是那微妙的一點點遲疑,讓陸逸軒的詮釋很有味道。

二十四首前奏曲寫作之時,蕭邦與喬治.桑正在馬約卡島,原本是要度假療養,但是馬約卡島多雨潮濕的氣候,反而加重了蕭邦的病情,甚至有幾次喬治.桑出門採買,蕭邦一個人在家裡,還以為自己被拋棄了。那種與愛人一起遠離巴黎療養,卻又暗自孤獨的情感,聽二十四首前奏曲的第四首,音符從右手的一個大跳開始,拉起情緒的張力,隨後鋼琴右手在反覆的兩、三個音符之間遊走,那個反覆彷彿是失魂囈語一般,左手走著和弦,彷彿想要穩住心跳與呼吸,不被失魂落魄帶走,而右手旋律情緒高漲時,左手和弦跟著強烈起來。


在音樂情感的變化上,陸逸軒處處斟酌,從開始的大跳,兩個音符疊在一起的細節,到泣如游絲地反覆躊躇,預備著中段的強奏,左手和弦的速度變化,預告了右手旋律第一次的情緒轉折,失魂囈語的樂念,越走越強,左手的和弦跟著緊張起來,推到頂點,右手旋律由高而啲,慢慢落下,彷彿失落了什麼,最後進入尾奏前的停頓,陸逸軒自由的速度補上了浪漫的情懷。

或許看到曲目,您腦海裡沒有鋼琴旋律的聯想,但是我保證這是一首蕭邦廣為人知的小曲,您只要 Google 一下,聽開頭的一段,就會說:「啊!我聽過這首曲子。」然後,您可以找陸逸軒的版本,就算只在 Apple Music 上面聽免費的 Demo 片段,一定可以感受到陸逸軒在指尖上營造的優柔寡斷。


二十四首前奏曲的第十五首,也是膾炙人口的蕭邦曲子,「雨滴」的名稱更增添了讓人熟悉的元素,彷彿是喬治.桑不在家時,蕭邦一個人聽著馬約卡島上的雨滴聲,在鋼琴上寫下內心的獨白。剛開始的雨滴聲,鋼琴的旋律帶著適當的明亮感,鋼琴右手的旋律,是大顆的雨滴構成的旋律,左手的細碎音符,就像是小雨滴跟在大雨滴之後的滴答聲,帶著明亮感的主題,進入中段之後卻變得厚重,心情的轉折明顯,鋼琴的力道越來越重,左手右手都是厚重的和弦,蕭邦變化多端的情緒,晴天轉陰天,陸逸軒給了夠重的力道,等到由陰轉晴,回來的主題一樣優柔寡斷,不像開始那樣的明亮。

年輕的陸逸軒,鋼琴演奏技巧如何?聽完雨滴,趕緊聽下去第十六首,蕭邦在一分鐘的音樂中,豪擲音符的闊氣,塞滿了每一個小節,往後能像蕭邦這麼善於浪費音符者,大概只有李斯特勘相比擬。厚重的和前起頭,然後是右手密不透風的旋律,左手和弦拍打回應,右手快速地在鋼琴鍵盤上面飛舞,絕對是炫技的展現。陸逸軒展現了絕對的自信,右手飛快的速度,保持著每一顆音符的通透力道,串起忽高忽低的旋律起伏,簡直如刀切豆腐一般滑順,高超的技巧自在的展現,果然是活力十足的年輕人。


蕭邦之後,陸逸軒選了布拉姆斯「間奏曲」、舒曼「降 E 大調為鋼琴而寫的主題與變奏『幽靈』」,集結起來就是一張百分百浪漫的鋼琴作品集。布拉姆斯的「間奏曲」,引用了浪漫詩人黑達爾(Johann Gottfried von Herder)的詩「安.波斯威爾夫人的悲歌」,裡面的兩行詩「安詳的睡吧、睡吧!香甜而優美地!看見你哭泣,母親心如刀割」。我常覺得布拉姆斯的音樂,帶著秋天的氣息,在陸逸軒的演奏中,我細細品味著溫暖中帶有些許憂鬱的氛圍。

至於舒曼的「幽靈」,是他過世之後出版的作品,所以編號是 WoO 24 ,寫作之時舒曼已經進入精神療養院,在十九世紀,精神療養院恐怕不是治療,而是隔離,「幽靈」總共五首主題與變奏,寫完了嗎?不知道,可能舒曼還想寫,但時間已經用完了。

三位浪漫作曲家,由二十多歲的鋼琴家演奏詮釋,我最喜歡陸逸軒的蕭邦,布拉姆斯與舒曼當然也都很好,可是在蕭邦二十四前奏曲裡面,陸逸軒展現了最多個人思考的詮釋手法,營造出屬於陸逸軒的浪漫情懷,而不會聽起來像是模仿大師的模樣,能在蕭邦樂譜中找出新意,獨樹一格,陸逸軒是當今樂壇年輕鋼琴家少見有個人主張的演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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