撰文/郭漢丞 2012/12/21發表,已被閱讀17,602

浪漫時期最「嚴厲」的樂評家漢斯利克說過:「如果把巴哈的平均律視為鋼琴作品的舊約聖經,那麼貝多芬的32首鋼琴奏鳴曲就是鋼琴作品的新約聖經。」幾乎所有的鋼琴演奏家,都必須經過這兩部作品的洗禮,而且許多人還不只一次嘗試,席夫(Andras Schiff)就是其中之一,80年代他已經在Decca發行過巴哈平均律全本,千禧年之後,席夫轉往ECM,再度重拾巴哈平均律。

Bach Well-Tempered Clavier,早年我看著這段曲名,總是心裡面有著許多疑問?不是鋼琴曲嗎?用Clavier這個字代表鍵盤樂器,不完全只有鋼琴,而且大多數看到的文字用的是Clavier,而不是德文的Klavier,可是巴赫明明是德國人,怎麼用的反而是法文的Clavier?不管如何,平均律擁有巴哈一貫的理性、均衡、嚴謹,宛如數學一般的計算,呈現純粹無比的音樂。從這些音樂裡面,我們很難用文字描述,也很難說明內中的情感變化,可是從鍵盤當中傳達的音符,卻又如此撫慰人心。在這麼純粹表達音樂美感的聲響當中,彷彿甘泉般滋潤,豐富了無數的心靈。

在席夫的平均律當中,音符跳動著,彷彿要給我們一些答案,又彷彿給了我們更多的疑問。速度!是的,巴哈的時代沒有節拍器,所以速度的標示並沒有絕對值。法國鋼琴家Paul Badura-Scoda寫過「Interpreting Bach at the Keyboard」一書,專門探討巴哈鍵盤樂曲的詮釋,他把巴哈作品的速度分為六大類,從Largo到Presto,從非常慢地到快速地,等於「檔位」只有六檔,如果用車子來比喻,一檔最慢,可是一檔可以是時速1公里,也可以時速20公里,究竟怎麼樣叫做「非常慢地」?Presto要多快才夠快?台灣高速公路時速限制100,德國可沒有速限,難道時速要300才算夠快?如果用音樂本身的詮釋來舉例,顧爾德兩次錄製巴哈「郭德堡變奏曲」,年輕時很快,年紀大了,速度反而變慢,而且是超慢,而這般緩慢的速度,竟呈現出樂曲截然不同的面貌,所以,究竟用怎麼樣的速度演奏巴哈,絕對不是給一個節拍器數字就能簡單處理的難題。


曲名稱為Clavier,代表不是專門為鋼琴寫作,而是鍵盤樂器通體適用,實際上,巴哈那個時代甚至還沒有鋼琴,我們怎麼可以使用連巴哈都沒見過的樂器來演奏平均律呢?那個時代有什麼樂器?大鍵琴(Harpsichord),那是撥奏樂器,雖然有鍵盤,但發聲原理靠撥弦,音色清澈,高低音對比清晰,可是缺乏力道變化。另外,巴哈的時代還有古鋼琴(Clavicord),已經是打擊樂器,用琴鎚敲打弦來發聲,可是原理和現代鋼琴不一樣。巴哈同時是管風琴演奏高手,這套平均律應該也可以用在管風琴上面。唉,越聽問題越多,那些巴哈時代的古樂器,現在也可以找得到,可是巴哈就是沒有留下「怎麼用現代鋼琴演奏」的蛛絲馬跡,這叫鋼琴演奏家該如何是好?

沒有作曲家的「要求」,演奏家只能看著樂譜,從豆芽菜裡面閱讀作曲家的想法,如果巴哈寫了賦格,那聲部變化的色彩在現代鋼琴應當可以表現得很精彩。如果作曲家寫了精確的對位,那麼聲部線條的交代,應當是演奏家該注意的事項。可是,巴哈那個時代從來沒看過鋼琴踏板,該怎麼使用呢?作曲家沒寫,所以「不准」使用?可是要增加對比、增加力度、增加色彩,踏板的應用可以讓鋼琴更為鮮活,如果「通通不准用」,那聲音會不會顯得乾乾的,缺乏活潑感?


答案從哪裡來?

因為作曲家沒寫,全部要靠「讀譜」,找出演奏家的詮釋。


既然是演奏家的「詮釋」,那麼同樣的樂譜,一定有不一樣的答案,就像我們許多人讀著相同的書,每個人心中的想像卻都不一樣。就算是同一位演奏家,年紀不一樣,心境不一樣,學養不一樣,對同樣的樂譜,也有不一樣的想法。ECM版本和80年代的Decca版哪裡不同?很抱歉,我沒辦法簡單地回答,因為許許多多曲子包含在其中,不能以偏概全,雖然有些曲子我覺得ECM版更快了,可是快的道理,還藏著詮釋的力度,詮釋的表情,而有些曲子雖然變慢了,但是席夫顯然全盤思考過,該把琴音變得更乾,還是更柔,每一個音符裡面都藏著席夫的功力與思想。一套巴哈平均律總共4張CD,內中每一首曲子都靠數十年功夫琢磨出來,您說,這些音符不珍貴嗎?

仔細聽,專注聽,巴哈平均律這部鋼琴作品的舊約聖經,每一個音符都藏著純粹的音樂,呈現嚴謹的理性主義,而這些近乎宗教虔誠的禮讚,靠的是演奏家的指尖,構築音符發展出來的小宇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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