撰文/郭漢丞 2014/04/11發表,已被閱讀19,145

2014年5月10日,鋼琴家林佳靜即將登上國家音樂廳舞台,帶來蕭士塔高維奇、德布西、蕭邦、李斯特與史特拉汶斯基,這張「Night Sories: Nocturnes」專輯,收錄了德布西「月光」、蕭邦「夜曲」與李斯特「愛之夢」,正好是音樂會的部分曲目。如果您打算參加這場音樂會,拿CD先預習一下,在音樂會現場您更能貼近鋼琴家的思緒。

就算您不打算參加林佳靜的鋼琴獨奏會,這張唱片的主題也夠吸引人了!「Night Stories」講的是夜晚的故事,與白晝對比,夜晚的想像力更引人入勝,究竟鋼琴家的夜晚在想什麼呢?或者說,作曲家心裡面的夜晚,怎麼用音符來表達?「Night Stories」的副標題是「Nocturnes」,就是夜曲,這一連串的夜曲湊在一起,不用多想,一定是浪漫得不得了的音樂,如此縱情夜晚的浪漫超過一個小時,一口氣聽完會不會太放縱?


想歸想,再多念頭轉過還不如聽上音樂一分鐘。第一首來的就是德布西的「月光」(Clair de Lune),勇敢地正面迎接夜晚的浪漫。怎麼說這樣的浪漫很勇敢?這曲子太有名了,擺在專輯第一首,要是夠美夠浪漫,那這一連串夜曲敘述的夜晚故事,肯定值得期待,但要是有點閃失,「月光」沒能閃閃亮亮,印象分數馬上要打低分,偏偏這首曲子又那麼有名,那麼耳熟能詳,要是來個老生常談,顯得沒有創意,如果彈得太有新意,似乎又不尊重原譜,總之,這麼出名的曲子,幾乎每個鋼琴家都彈過,要創新,要復古,怎麼樣都有難處。

三度音的間隔,是德布西形塑的「月光」,樂譜上寫著Andante tres expressif,9/8拍,您可以用三拍來算,比較簡單,可是樂譜的第一拍卻是個休止符,音樂還沒開始,樂譜已經有音符了,但卻是個聽不見的聲響,叫鋼琴家怎麼彈?當然不彈,也沒聲音,是啊,那是一個休止符,擋在第二個音符前面。一開始就來個沒有聲音的休止符,那鋼琴家乾脆不去看它,直接彈第二個音不就得了?是這麼彈奏的,可是那第一個沒有聲音的休止符,在鋼琴家心裡面會不會停頓那麼一下,彷彿夜晚凝結的露珠,悄悄從樹梢滑落,無聲無息地映照著月光?既然是月光,就該是連續的,三度音程表現著月光的通透晶亮,而每一個小節圓滑地連接著,那月光如銀帶一般流瀉,連接在一顆顆亮晶晶的音符裡面,可是鋼琴每一個音符彈下去都是獨立的,要怎麼連起來?


您從文字裡讀出來了,鋼琴家究竟面對怎樣的難題?一連串的音符,是德布西精心佈置,描繪流瀉的月光,既然要讓光影流瀉,所以樂譜到處都是圓滑的弧線,長長短短,就算音符高低落差很大,還是得跟著無所不在的圓滑線,把旋律的線條連接在一起。還不止這樣,「月光」的第一句演奏下去,速度清楚了,會不會聽見其他大師的影子?這樣聽起來不就俗套了?

如果您這麼想,那真的小看林佳靜了!就那麼一點點速度的差異,林佳靜的「月光」有著自我的風格,音符連接之間,細細密密,一顆顆的音符連接著滑順的線條,真的,要鋼琴連成漂亮的線條,很難。這月光的動機清楚了,我的心思也跟著一顆顆鋼琴的音符,遊蕩了起來。這般浪漫的琴音,把印象派的風格描寫得真好,那是音符滴在畫布上的渲染,色彩繽紛,因著時間的流逝,晃蕩起搖擺的姿態。


一曲「月光」,心情靜了下來,一連串的夜曲就這麼靜靜地聽下去。有許多熟悉的面孔,舒曼講「In der Nacht」比較急切一點,左手有如波濤一般,差一點要淹沒右手的主題,這相對早期的作品,似乎描寫著舒曼那「從腦海裡爆發出來的音符」,即便是夜深人靜,舒曼創作的腦袋依然狂濤巨浪。柴可夫斯基則流露出晶晶亮亮的光澤,對應著舒曼,好像在向逝去的大師說:「舒曼先生,我這麼寫夜晚,您喜歡嗎?」接著來的佛瑞曲子寫得可愛,而後面跟著蕭邦,這「夜曲」可是他的風格啊!林佳靜的蕭邦,速度上的掌握頗有深度,浪漫當中有著矜持,小心翼翼地呵護著每一個樂句,表情處理得細膩。您越是熟悉蕭邦的「夜曲」,越是能感受到林佳靜在音符當中下了多少琢磨的功夫。

林佳靜的夜晚,不止有德布西、舒曼、蕭邦這些浪漫巨匠,她還不忘介紹新朋友給大家認識。Joaquin Turina、Arthur Vincent Lounrie、Ignacy Jan Paderewski與Charles Tomlinson Griffes,都是跨入二十世紀的作曲家,還好,他們的夜晚沒有走到無調性的世界,就算是新朋友,也不會那麼難相處。唱片的終了,用李斯特的「愛之夢」收尾,彷彿是夜晚低吟的故事中,難分難捨的高潮,一顆顆晶瑩剔透的音符,搖蕩在流轉的和弦當中。

原來,鋼琴家的夜晚,這麼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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